《定要与贫穷周旋一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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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淼沉沉睡了一夜,直到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将她唤醒,不得已起了床,窗外是一片小树林,吵人清梦的鸟就住在这片小树林里。
郁淼临窗而眺,出了树林,就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,远处是一个又一个低矮的山包。
这边的山同京都那边不一样,京都的新平山拔地而起,悬崖峭壁直垂而下,山下的新平河湍急汹涌。
这里,一眼望到头只有成片的灌木草丛。
草木葳蕤,将小路遮挡的严严实实,偶有拐弯地方,瞧的出来裸露的沙石黄土。
郁淼坐在窗前看了许久,又等着柏鸿舟来找她吃朝食,可敲门声从未响起。
她换上衣衫,盘上发髻,照着胭脂铺娘子的手法给自己上了妆容,又戴好幂篱才出了门。
还未下楼,听见下头传来一阵爽朗地笑声,定睛一看,是郁庭礼和柏鸿舟。两人竟聊得十分愉快。
郁淼转头要走,她不想同三叔打照面,也怕被三叔看出端倪。
不料,柏鸿舟看见了她,将她截在回屋子的半道。
“你先回屋,我一会儿给你送吃的。”他牵郁淼的手,又朝下头扯笑应付地说了句,“娘子没胃口,我先回去,待马车来了再出发。”
两人回了屋子。
“情况有些许变化,”柏鸿舟掀了她的幂篱,让她坐下。瞧她粉面红唇,忽然又站起身走到窗前晃了晃,之后踱着步倒了回来。
郁淼等他这神神秘秘一句话,等了许久。
而后,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一会儿带你去赌场玩,你要听话。”
郁淼点了点头,“怎么听话?”
“我让你做什么,你非不做,对我不满意就对了,但到了后头,你要抢押大小。”
郁淼似懂非懂,“你想让我扮骄纵?我……可以试试。”
柏鸿舟喉咙底发出一声轻笑,他又咳了声,“也不算笨。”
郁淼没有接话,转身去翻包袱,待拿出金簪和玉篦时,柏鸿舟眼眸一亮。
“你帮我插上。”郁淼指了指头顶的发髻。
柏鸿舟眼皮一剪,去接那簪子,他身量颇高,郁淼高耸的发髻顶端也不过到他唇瓣,丝丝绕绕的澡豆香气在鼻尖盘旋,是丁香淡雅柔和的味道。
在明州时,他跟着师父入山采药、碾药、学武,师父多用公丁香,驱寒止痛,可那气味更显醇厚,胭脂铺的澡豆用的该是母丁香,闻着便让人觉得安心。
柏鸿舟轻巧地将这两样点缀到郁淼的发间,又替她戴上幂篱。
郁淼的唇在幂篱中一张一合,“到时候这簪子会被别人偷走吗?如此显摆。”
“你押大小的时候不说话,就拿出簪子点,点到哪个,我便押哪个。”柏鸿舟挑了挑眉,牵着她的手出了门。
上马车前,郁庭礼将他拉至一旁,“怎么将小娘子也带上了?”
“她闷得慌,非得跟着,我同她说好了,若是瞎闹,让我没了面子,就不去江州,她竟然应了……”柏鸿舟窘迫地笑了。
郁庭礼也不好说什么,转念一想,昨夜小郎君跟踪他到城隍庙,又偷翻包袱,倒要看看什么样的人胆敢在他郁庭礼面前耍花腔。
若是这郎君异样,这娘子也非善类,正好瞧瞧两人什么路数。
不管什么路数,今日这脑袋上的金簪玉篦总得留下一样。
郁淼紧跟柏鸿舟身后,一句话也没说,郁庭礼偶尔隔着幂篱露出窥探的神色,郁淼总是冷着脸转头避开。
赌坊开在闹市口,周边行人络绎不绝。几人的车马终于到了赌坊门口,掀帘入内,先是光线暗了许多,远处一个天井下摆着几条四方长桌,那庄家站在长桌边,光线射下来犹如来自天上的仙官,他一手拿着骰盅,一手压着桌面,脚搭在身旁的长凳上似是挑衅一般看着围观的赌徒。
这地方已经开赌了一会儿,人乌压压地堆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郁庭礼如同一只肥硕的滑泥鳅,在人群中钻出一条通道,将柏鸿舟俩带了进去。
柏鸿舟看了几局才开口问,“这把是押大还是押小?”
“李二郎,听我的,押大!”郁庭礼在柏鸿舟耳后说。
柏鸿舟不带一丝犹豫,押了五两银子下去。不稍片刻,五两变成了十两。
旁边围观的赌徒不由轻叹,还得是本钱厚才行。
“你瞧好了,下一把他不一定赢,这赌博就是赌个运气,我小老头不也是输输赢赢,到的今日。”一佝偻着背的男子在旁边看赌起哄。
“驼背,你又不押,倒也不必酸溜溜的,没本钱,酸的起来吗?”另外一人嘲笑他。
那驼背翻了个白眼,继续看赌局。
骰子在盅里跌跌撞撞,最后将将站定,便有人大吼一声,“我买小,哪能回回开大?”
柏鸿舟推了二十两入桌,转头还问郁庭礼,“郁兄,买大还是买小?”
“买大,听着声音混沌,买大胜率大。”郁庭礼分析。
听旁边押中的人这样分析,那买小的男子又将银子刮到了大的那头。
将压在骰子身上的盅掀开,里头三个六,那换了边的人狂喜,冲着郁庭礼直夸神人。
郁淼突然有一些反胃,这种狂热她见过,他的阿爹曾不顾阿娘的意愿,抢走家中的银两押上赌桌,直到有一日将她也押了上去,赌了二十两,给东城一个富户当妾。
阿娘据理力争,被阿爹扇了好几个巴掌。
直到送去的当日,阿娘凑了整整三十两匍匐在富户脚下,才将她赎了回来。
原来,二十两,无非只是赌桌上的一把!
她眨了眨眼睛,将泪往回了逼。
在骰子再次落定之时,郁淼拔下金簪,点了点小,柏鸿舟露出疑惑的表情,“娘子,咱们听郁兄的可好?郁兄说这把还是买大,他押的准。”
郁淼再次用金簪戳着桌面,似乎是用尽了全力,才抖着声说了一个“小”字。
三叔在一旁笑了笑,“李二郎,小娘子还小,不懂这旁门左道之事,听我的押下去,押大!”
郁淼转头盯着郁庭礼看,郁庭礼似乎感受到郁淼的目光,他也瞧了过来,只是隔着幂篱哪能瞧得真切,只是感觉不太对劲,这小娘子有一股气想要爆发,果然,不带这骄纵的玩意才是对的。
他催了一把柏鸿舟,“快押,别耽搁了!”
郁淼将金簪子一甩,啪的一声整个赌桌都安静了,柏鸿舟不解,甚至带了一点哭腔,“娘子,你怎么了。听你的押小,押小还不成吗?”
“押小。”郁淼又重复了一遍。
那年阿爹中了举,阿娘怀了孩子,三叔说瞧见阿爹又去桥头赌博,阿娘不信跑去赌坊同阿爹大闹了一场,回来便滑了胎。
听说那赌坊的东家是个驼背。
郁淼知道她的后面也站着一个驼背。刚进赌坊这驼背的视线就黏了过来,直到现在。
“开!开!开!……”身旁一众赌徒狂热地喊叫,直到骰盅彻底打开,人群中有人吁了一声,瘫倒在地。
有人疯狂地搂着赢回来的钱。
隔着幂篱,郁淼瞧得真真切切,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曾经的阿爹,她似乎能看到,那些日子阿爹的身后也跟着一个坨背,身旁也站着出谋划策的三叔。
柏鸿舟收起金簪塞回郁淼手心,“娘子好手气!”,他眉开眼笑,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银子,可他明明是尚书令的儿子,不缺钱。
她听见三叔拍着柏鸿舟的背,大声地说:“二郎,好运气,这次连我都看岔了。”
柏鸿舟笑的眉眼全拉成一根线,“郁兄,这地方可真是洞天福地啊!早该来长长见识了。”
下一把开始时,柏鸿舟不再问三叔,只问郁淼,“娘子,押哪边?”
郁淼指了指大,柏鸿舟推了许多银子下去,开出来的竟是小。
他笑不出来了,攥紧剩余的银子,不甘心地盯着骰盅,甚至抱怨了一句,“早知道问郁兄了。”
郁淼隔着幂篱拧他耳朵,他痛的求饶,围观之人哄堂大笑。
庄家又说买定离手,柏鸿舟却犹豫不决,他问三叔,这把如何,三叔琢磨不定,思考良久押了二两银子到小这边,柏鸿舟见状,将手上剩余的银子都推了过去,全押了,他又瞟了眼郁淼的金簪。
“娘子,这发簪借我一用”,不待郁淼答应,金簪已落进小字边。
“二郎好胆色。”郁庭礼斜了眼戴幂篱的娘子,将心思放在这最后一搏上。
郁淼站在柏鸿舟旁边,被他箍着肩头,他似乎很紧张。这也正常,毕竟这么重的一只素金簪子,够买一套三进院子了。
赌桌旁的每一个人都像是押了金簪一般,盯着骰盅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
骰盅掀开的瞬间,柏鸿舟僵在了原地,不可置信般的摇了摇郁淼,“不可能,这不可能……,难道这骰盅有问题?”,他嘟囔了几句,就见金簪被庄家收走了。
他用拳头梆梆地敲着桌面,郁淼拉住了,“郎君,郎君,别气,我去找姑母,姑母那里有,定是能翻本的”,她的劝慰似乎不起任何作用。
柏鸿舟一把拽住郁庭礼的手,“郁兄,还能赢,对不对,你说,对不对!”
郁庭礼瞥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“若是没了本钱,可怎么赢,你我兄弟二人今日算是栽了,我也输了将近十两银子。回程的盘缠都输光了!”
“娘子,将你那玉篦子拿出来,我身上还有一个玉马,我们再试试?”柏鸿舟又问,眼里布满血丝。
郁庭礼拦住了他,“别,二郎,听为兄一句劝,这玉马瞧你一直戴着,定是珍贵之物,若是要翻盘,不如找二掌柜支一些出来,若是赢了还回去即可。”
柏鸿舟犹豫许久,最后问了句,“若是输了,……那要怎么办?”
似乎想起什么,他双手抓着脑袋,自言自语,“我果然是个废人,若是输了,阿爹更是瞧不上我,娘子指不定也瞧不起我……。”
郁庭礼被他搞的没辙,拍了拍他的背,“这样,你若是担心,我同二掌柜说一声,免了你的息,只支个百八十两,没什么问题。”
柏鸿舟抬起头,眼眶微红,“若是郁兄肯出面,赢回来的定分一半给郁兄!”
郁庭礼朝他招了招手,带他去后院。
郁淼握紧了他的手,他却偷偷捏了捏她的掌心,对她会心一笑。
郁淼心中一动。
三人到了赌坊的后院,这地方杂草丛生,同前头的热闹比起来就像是两个世界。郁庭礼敲了敲摆在门口的大水缸,不一会儿,一个大块头走了过来,他同郁庭礼耳语片刻,看了柏鸿舟和郁淼一眼,开了门。
进门后,是一座香案,上头供着一坐木雕关公像,案头上摆着瓜果,零星点插了几根香。
本身幂篱就挡着视线,进了这幽暗的屋子后,视线越发不清,她一手被柏鸿舟握着,另一手也没闲着,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角。生怕他突然消失不见。
三人走了一会儿,到了一个点了蜡烛的屋子,屋子不大,只一榻一桌。桌边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人,他眯着眼打量柏鸿舟和郁淼。
见郁淼戴着幂篱,他让她将幂篱摘下,“既是郁兄带来的朋友,便也是我的朋友,不如摘了幂篱,坦诚相待。”
郁淼第一个不答应,她一把甩开柏鸿舟的手,“我姑母说了,娘子的脸面只给夫君看,什么阿猫阿狗也配让我摘幂篱?二郎,你带我来的什么腌臜地方!”
柏鸿舟吃了一惊,立马去找郁淼的手,昏暗的灯光下抓了个空,只得急着眼哀求她,“娘子,给为夫一个面子,今日支了这银子,咱们才有翻盘的机会。”
见郁淼跺了跺脚,偏生不理他,他只能又去求郁庭礼,“郁兄,你知道的,我娘子这一路实在不容易……”他将郁庭礼拉至一边低头耳语,“麻烦郁兄去同东家说说,这字我签,可别让我这矫作的娘子坏了大事。”
郁庭礼一听,有些道理,他同山羊胡耳语片刻,他才缓缓掏出借条,“你若是押屋子,要在下头注明房屋所在位置,在此处签字画押,既然郁兄开了口,算一成的利即可。”
郁淼心头一紧,柏鸿舟为了这一百两竟然要抵押房子。
柏鸿舟拿过借条看了眼,隔着幂篱和昏黄的烛光,郁淼看不清上头的字,就算看清,她也认不全。
她歪着头嗤笑了一声,“这地方这般暗,二郎别签了,可别被卖了。”
“你这小娘子说的什么话,白纸黑字能怎么卖?”
“我又不识得字,除非念我听一听。”
“哎呀娘子,你就别闹了。我们支了银子赶紧回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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